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随先生认字
[发布时间:2012-11-15 今日点击数:1次 总点击数:4711次 ]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一年前,一位小学生递上写有“姓?#32622;?#20048;乐”字条问如何念?我一时语塞。从事报纸编辑多年,竟在如此浅显的文字面前短路卡壳,实在有愧。晚归从书房拿到《流沙河认字》等书放在床头柜上,睡前读上几页,没想到断断续续读了差不一年有余。
是先生的文字晦涩难懂?那?#20849;?#26159;。先生的文字如行云流水亲切动人,但在清澈的河水下蕴藏着令人慨叹的丰厚学养、韵味以及匪夷所思的奇想与机锋。要理解其中三昧,谈何容易。举个例子吧。
比如“国”字,沙河先生从甲骨文说起,到了篆文便基本定型,一用就是三千年。其间有唐代武则天篡位做?#23454;郟?#20035;新造国字,以八方二字取代大包围圈内原有之或字。八方向外拓开,可以到无限远,而大包围圈无论画多大总是有限的。她老人家也不觉得这很矛盾。此字实在不通,而且面目可厌,八字像垮眼角,所以她一死就被取消了。后?#20174;?#26377;清代太平军造反打江山,再造新国字。考虑到军政权封王多达一千六百多人,必须强调立国以王为本,所?#28304;?#21253;围圈内赫赫然唯一王,便充当新国字。到了二十世纪中期,宣布汉字简化,在王身边增加一小点,代表当时六亿群众,一直用到今天,代表十三亿人(《流沙河认字》现代出版社2010版,第49页)。唐代武则天与太平天国改国字的理由可以想见,为什么加上一点就代表六亿或者十三亿人呢?我翻遍了手头《汉语大字典》《康熙字典》?#26029;?#35828;汉字》《新说文解字》等等,以及各类介绍五十年代简化汉字有关文章,就是不见这方面的解说,让我百思不得其解。
《流沙河认字》倒?#36164;?#24590;样一部书?
老先生上世纪五十年代因诗闻名,也因诗罹祸,从此被打入生活的另册。在漫长的腥风苦雨中用《庄?#21360;貳ⅰ?#35799;经》、《易经》作精神的档板,在甲骨文、金文、《说文解字》里寻觅活下去的乐趣。曾著有《字海漫游》?#21450;?#19975;字,?#19978;?#22312;“文革”被红卫兵抢走,终不可寻……转眼老人七十多了,仍不忘汉字给他带来的温暖,不顾年事已高,伏案三秋,几乎写瞎了双眼,给我们留下了《流沙河认字》这部沉甸甸的奇书。作家、记者李辉先生曾在人民日报著文说:“《流沙河认字》在我们面前呈现的,既是一个博学而精于考据的文字学家,也是一个涉笔成趣的文学家。在他这里,知识、阅历、性情、敏思,互为映衬,交融一体。我想不出,当下中国文化界,还有谁具有这样的综合才能,可以写出这样一本精彩的书。 ”
全书四十万余字,共计一百四十篇,每篇一二千字,解释几个字。梳理、辨析汉字的?#25105;?#20041;古今变化,指陈古人今人的误读误解之处,凡是与之有关的生活积累、古今轶事,随手拈来,妙趣横生,耐人寻味。
先民穴居,从他们自己的居处环境?#39029;?#36896;字所需零件,又用自己的观念加以组装,再以具象的方法造出文字来,每个汉字里,我们可以感受到古人对万物体察之细微,令?#21496;取?#27801;河先生举“进”字为例,说繁体“進”字为啥从隹,隹就是鸟,“原?#20174;?#33021;退游,兽能退走,而鸟不能退飞,只能前进。”还真是的,没见过能倒飞的鸟。沙河先生说:我?#36335;?#30475;见先民的灵魂活在文字里,因此,老先生对简化字很是不以为然。
例如宁与圣字的简化。“寜”家中有个饭碗,心就安宁了。寜字这样的结构,你一下子就晓得了古人说的“民以食为天”,了解了中国古代所谓安宁就是饭碗不要打倒,到今天也是这样?#21360;?#36825;个字实际上?#20174;?#20102;中国人的忧虑,黄河流域多有灾难,一发生天灾人祸就没有饭吃,一代一代的老百姓有强烈的记忆,因此造字都是这样造。如果小学生认识繁体字的寜,你把道理讲给他听了,他一辈子都不得忘记。繁体寧字真好,能教导执政者怎样去实?#32844;?#23527;。简体宁字蛮横,强占古字宁zhù的?#20013;危?#21448;硬?#23547;?#23527;和姓甯合并成一个字,而且不用心,也不要饭碗,实在?#25343;?#32854;(简作圣)字从耳呈声。聖和聽甲骨文相似,都是左口右耳。稍有不同者,甲骨文聖多一个人,以人字作声符,表示此字读音有异于而已。推想远古时所谓聖是?#25913;切?#20390;聽能力超常之人。聽力超常者,遇狩猎或争战,表现突出,会被呼为聖人。后世文明臻进,聖人称号才与知识蓄涵和道德修养相联系,如老子孔子被称为聖人。 聖字简作圣,不知《说文解字》早有圣字。圣,从又从土,义为掘地,音guài。怪,?#26377;?#22307;声。由此可见圣字?#20004;?#20173;然健在,不能拿去做聖字的简体。若把圣认作聖,岂不误人“聖心为怪”吗?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尸字的简化更让老人胃痛。沙河先生说屍与尸本来是两个字。尸是《庄?#21360;?#20070;上说的“尸居”,就是倚壁而坐。屍则是死。五十年前文字改革,派尸做屍的简体,此后屍体写尸体。成语“尸位素餐”该怎样讲解呢?死人白吃饭吗?岂有此理!
说到“尸位素餐”这个成语,老人对另一个成语“望洋兴叹”的解释也有新解:成语望洋兴叹易生误解,以为望洋就是望着海洋,叹其浩渺无际。不知道望洋为连绵形容词,义寓声内,不可扣着字讲,所以也?#24066;?#20316;望阳或者望羊。望也不是望观,以音求之,当即也。望洋者,迷惘之貌也,既非非用目视不可,亦与海洋无涉。
沙河先生并非一味指责汉字简化,也有赞同的。比如?#22909;?#23383;,火上一横压住,不让通气,火就灭了。这还简得颇有道理。繁体滅从水,水能熄火。又从火上一横闭气,象意。醫(简作医)字简化得好。工具箱中放一柄斧(斤)是匠人,放一枝箭(矢)是医生。蠶字从二虫,上面是声符。这个声符同样用于潜、僭、簪诸字。二虫一虫三虫意思相同,总必虫类。倒是简体蚕字从天从虫,意理很成功的简化字,不属于官方生造,民间早就有了。这?#27835;?#23383;正常演变。沙河老先生?#30340;?#30475;甲骨文蚕,难以规范书写,不简化还?#26032;穡?/span>
无论对汉字简化的批评还是肯定,老人对汉字都满含泪水。《流沙河认字》这部书里,更多的是老人对汉字古今演变的考据与梳理,时有独见,每一篇延展开来,便是精彩的硕士论文。
考据金文、篆文、孔?#21360;?#35768;慎、段玉裁等错误:
树根,古人分为两类。横向广延的一类?#26032;?#26681;。纵向深入的一类叫直根。直根曰柢。根和柢都是形声字。根字艮声。艮gěn字从目从匕。匕是古人进餐用的饭匙,曲柄尖瓢,似今调羹。目光似瓢尖之刺人,可知艮就是用眼睛恨人。艮是根的?#21487;?#31526;,不参与意义。柢字氐声。氐dǐ字先看最老的甲骨文,人提重物,象意,就是今之提字。提重物,臂下垂,位置矮,所以氐加入旁就是低字。底字又由低来。直根居树之底,所以氐也参与柢的字义。古书常见以氐作柢,?#20061;允?#20102;。甲骨文氐与氏字不相干,到金文和篆文就写错了。隶变后错成氏字加一点,人遂误以为氐由氏变来,从而妄加?#21040;猓?#20197;讹传讹。
沙老认为蓉和荣(繁体作榮)本一字。这个繁体榮字笔画错得离?#20303;?#24184;有金文存在,帮助我们纠正错误。金文两个花团,篆文错成二火。双枝交叉,又错作幂盖。前人错了,害得后人瞎说一阵。榮的本义是花,榮华、繁榮、榮誉、光榮皆引申义,殆无疑义。
比如 “尺”字,《说文解字》把它分“尸”和“﹨”,说了半天没说清楚。文革时期沙河先生在乡下拉大锯,丈量木板的尺寸时,不是用尺子,而是用手,拇指和食指叉开为一卡,一卡刚好是五寸;今天的五寸,相当于周代和战国的一尺。湖广土话把“吃饭”的说成qiā饭。这下老?#21496;?#26377;了?#36335;?#29616;,所谓“尺”字,并非文字专家所讲,是“尸”和“﹨”组成的合体字,而是一个象形字,象用手比量之形,那一撇一捺,便是伸开的拇指和食?#28014;?#36825;便是生活中得来的启示。
      再如“益”字,下面是个“皿”,表示碗,上面是个横写的“水”字;意思是“增加、添加”。为什么这样解释呢?老先生说他患有胃病,经常吃面,吃完后要喝一碗汤;据说北方人爱?#21592;?#21507;完饼后也要喝汤。于是豁然开朗?#20309;页?#23436;那碗面,已经饱了,可以不吃了;这一碗汤是“添加”进来的,就是“益”;这个碗装的就不是普通的水,?#27973;?#23436;?#36141;?#21917;的汤。这汤不喝你也饱了,但喝?#22235;?#20250;更舒服。任何东西,用加法添进,就是“增加”,就是“益”;反之,如果用减法,就是“损”。
亲,不是父亲母亲繁体親字简化,早在两千余年前,金文已有这个亲字,与?#25913;?#26080;关。这个亲,沙河老先生认为就是用刀具雕刻木板的锓。锓,侵也,用刀侵入木也。亲字?#26377;?#20174;木,辛在木上。辛为何物?老先生回忆儿时所见刻字匠治印用的木柄雕刀。其形状与甲骨文辛互相对照,使他吃惊不小,辛字竟历三千年而不变。甲骨文辛,上粗大是木柄,下箭头喻锋利。甲骨文辛还有第三写法是箭头的尖锋或偏左或偏右,暗示锋刃不正,与雕刀倾斜的锋?#22411;?#20840;相同。辛在上,木在下,这个亲字?#27604;?#26159;?#25151;?#30340;锓。《说文解字》认为这个亲字是榛子的榛字,与沙老先生解说不同。
王字,孔子说:“一贯三为王。”王字三横,孔子认为代表天地人。中间直杠贯通了天地人,沙老说孔子解错了。从甲骨文看,王字象钺形。看金?#24565;?#24418;更明显。钺的弧形刃口向下,中间一横是钺柄的缩短,上面一横则是钺?#22330;?#38074;本武器,君王握着,象征威权。夏朝用玄钺,商朝用白钺,周朝?#27809;?#38074;,都各有讲究。玄钺铅制,白钺银制,黄钺铜制。周武王伐商纣,握的正是黄钺。钺?#32622;型?#26023;,君王之斧。钺属斧类,通?#32856;?#38074;。和平时期,君王不讨伐谁,整日握钺岂不太累。于是就在御座后面设置屏风,上画斧钺极大,显示威风常在。既然君王时刻不离斧钺,所以造字画钺表示这是王字,以钺代王,正像高速公路指示版画?#25512;?#21644;叉刀表示此去有?#26500;?#21487;进餐。
《流沙河认字》时有释古人疑,信手拈来,妙然成趣。如:伙伴《木?#21363;恰?#20316;“火伴”。古代野战,士兵十人一锅,同火共炊,?#39135;?#28779;伴。伙食一词由此而来。陆游笔记,雷击庙宇,梁断坠地,上书“谢仙火”,佥以为怪。实则木?#25215;招?#21517;仙率其他同伙签名屋?#28023;员?#36136;检罢了,不涉怪也。有时先生突发奇想替古人造字,如川话“天上亮?#20301;危?#22320;下水凼凼”的“凼”字,让人感受老人的意如飘风,神采飞扬。
曾专程请教沙河先生,说我对“国”那一点的困惑,老先生靠在竹椅上仰头释然一笑道:我是挖苦他们的……
望着老人清癯快活的面庞,让人想起另一位老人沈从文先生,他因政治等因素,解放以后就没写小说了,便一头埋在故纸堆,为后人留下《中国古代服饰研究》等巨著。他们就像中华文化里的守望者,为中华文明的?#26377;?#32780;焚膏继?#23567;?span style="letter-spacing: 0.4pt">兀兀穷年,令?#21496;?#20208;
 
 
(李三军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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